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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7月13日 星期一

新近出版譯作:張振成著《敬愛的領袖》(Dear Leader: North Korea's Propagandist Exposes Shocking Truths Behind the Regime)--by Jang Jin-sung

這是最近出版的譯作, 書名《敬愛的領袖》。作者張振成(筆名)原為北韓勞動黨統一戰線部官員,又是統治者金正日的「欽受者」,後來為了將一本禁書外借給朋友,朋友卻弄丟了,兩人深知自己已經觸犯重罪,決定越過圖們江經中國出亡南韓。後來只有作者逃亡成功,友人於逃亡途中為逃避中國軍警追捕,自殺身亡。
本書原作為韓文,經荷蘭來登大學(Leiden University)南韓籍學者Shirley Lee翻譯為英文;台灣版依據英譯本再譯為中文,由臉譜出版社出版。
本書內容分為兩個部分,一個是他們兩人逃亡的過程;一個是北韓內幕。看完這本書,深深感慨的是,在地表的那一部分,有一部份人類竟是那樣的處境!
收到這本書之後,打開書來看,我看到了一句不甚妥當的句子:
⋯⋯
張勇...提醒...我們說,雖然他擁有幾塊地,幾頭牛,但是他岳母很窮。(中譯本p.127)
Chang-yong had warned us that although he owned several fields and oxen, his mother-in-law was very poor. (英譯本p.108)
不需說明,各位都讀得出來中譯本這句話怪怪的。首先,「但是他岳母很窮」轉得實在太硬。我原譯原本是「但是他岳母卻很窮」,但審稿者(不是編輯)卻認為這個「卻」字多餘,就刪掉了。不過,這句話「怪」,主要卻不是在這裡。在中文的行文習慣裡,張勇岳母很窮再怎麼是事實,都扯不上由張勇的「有錢有財產」來「雖然」;反之亦然;張勇有錢,實在扯不上「但是」他岳母卻很窮。中文裡,「雖然」與「但是」常常相連使用,是一組表達「反比」的詞。但是,拿來顯示反比的兩個東西必須要有某種關聯,譬如是同一個人,同一種狀況等等。譬如,他雖然很胖,跑起來步來卻一點都不笨重。譬如,外面雖然下著大雨,但是他卻穿上雨衣、雨靴,跑進樹林間去玩了。這種語法是說,前面「雖然」所提示的事物,原本會對「但是」將要提及的事物有阻礙作用或阻卻作用,但是後來實際上卻沒有。這樣的情形,用,「雖然」與「但是」這一組詞來講,自然是理順而章自成。
但是《敬愛的領袖》這一句中譯,從人的生活事理上看,張勇有一點財產,並無阻卻或阻礙他岳母「變得貧窮」的可能性;也就是說,他有財產,並沒有甚麼可能他岳母也會因為他有財產而跟著擁有財產。所以,此地說「『雖然』他有財產,『但是』他岳母卻很窮」實在是莫須有的語法。他們兩人這種狀況,在敘述上照說應該是要用並舉法,而非對比法。
當初翻譯到這一句時,考慮的是尊重(英文)原著。但是從結果論來看,當初精神不濟時所做的這種考量,一旦從最後實際呈現給讀者的文字來看,就會發現實在是此句不通,ㄆㄨ ㄊㄨㄥ,ㄆㄨ ㄊㄨㄥ也。
我不清楚這一句英譯是否有受到原作韓文的牽制,但是,中譯本如果有機會修改這一句,我將會放棄英譯本的「雖然...但是」語法,重新「揉」過這一句說:
張勇先前就提醒過我們,他岳母和他不一樣,家境不好,很窮....類似這樣的語法。
圖:《敬愛的領袖》中文版封面(臉譜出版社) www.facebook.com/ubermer

2014年11月6日 星期四

與編輯討論翻譯實錄(003)


1.關於「吉米‧韓醉客斯」。
一般人的名字很少帶有具體意象,尤其不會帶負面意象。有很多人都叫林國雄,但你幾時看過有人叫林國熊的?林國雄長大出社會之後再怎麼作奸犯科,他的名字都不會變為林狗熊。Jimmy Hendrix雖然是吸毒而死,名字(在中文翻譯中)也還是韓崔克斯、韓德瑞克斯等等,不會變成「韓醉客斯」。(德按:編輯把我的翻譯改成那樣)
2.「臨在」。
西方神學有一個觀念叫作numinosity,用英文說,意思是”divine presence”。一九一七年,德國路德派神學家Rudolf Otto在他的Das Heilige這本著作中提出了”numinosity” 這個觀念。從他之後,西方的宗教、靈修論述開始出現對numinosity這個觀念的探討、討論。順理成章,台灣的翻譯工作者這十幾年來也開始在原文中遭遇”divine presence” 這個觀念(詞彙)。後來漸漸的,在台灣,’’presence’’這個詞彙的翻譯也逐漸固定下來,從此中文有了所謂「臨在」這種講法。不過,千百年來,一個「臨」字有光臨、降臨、臨時等說法;一個「在」也有存在、在乎等等說法,然而,你幾時看過把「臨」和「在」放在一起,講出個「臨在」這樣彆扭的話呢?其實台灣的譯者當初開始必須譯numinositydivine presence這兩個詞彙的時候,這兩個詞彙對台灣的譯者而言是很陌生的。前者是拉丁文,即使在西方也只出現在少數的宗教、靈修著作當中。後者在很多英英辭典中都查不到;並且,由於我們並不是生活在他們那個文化脈絡之中,所以,台灣的譯者只好在文字字面上打轉,推敲,起先或許譯為「存在」,但可能覺得不太對勁,好似要加個「臨」字意思比較對----從後來的理解,「臨在」的確比「存在」正確。但「臨在」是甚麼東西?是「臨」還是「在」? 「臨在」固然比較正確,卻不夠正確。還有,千百年來,中文一向用複詞講話,用到「臨」和「在」的詞彙幾十幾百個,卻從未曾讓這兩個字放在一起,講出了「臨在」這種有修辭問題的話來。事實上,要翻譯這種詞彙,必須先了解背後的文化脈絡。在西方,證諸所有後來對這兩個詞彙的論述、詮釋,大致上都指向「神的力量直接影響個人」,或是「在靈修、崇拜活動中直接感受到聖神的存在或其力量施加在個人身上」----這樣的情形,如果我們能夠不只是在字面上打轉,推敲,而是進入文化脈絡中去了解,自然你就會在自身文化中找到類似的事情來做比喻。所以,如果拿這個觀念來看台灣的民間宗教信仰,也就是說,如果用台灣民間宗教信仰的話來說,所謂numinositydivine presence,即是「神明降駕」(用台語唸比較傳神)的意思。因此,所謂numinositydivine presence指的就是在靈修或崇拜活動中所感受的「聖神降臨感」。只是,到目前為止,台灣的譯者始終未曾從真實文化脈絡對這兩個辭彙做這樣的理解。以至於「臨在」這種彆扭的講法就沿用了下來。
    但是,在我們這本書,我要和你討論的並不是這兩個詞彙在中文翻譯的問題(但必須先討論到),而是你所修改出來的「臨在」。問題在這個詞彙的後面一層。你也知道,如果要用中文說numinositydivine presence,不論你是說「臨在」也好,是「降臨」也好,那是神才有所謂「臨」或「降臨」,人不會「臨」或「降臨」,人只有「存」或不存,「在」或不在,「存在」或不存在,哪裡扯得上「臨」----臨了,來了,降臨了?我和你講那麼多,意思就是你把譯稿中講「人」的presence的中文都改成「臨在」,自然並不恰當。「臨在」只能用來講神,講人就不行了。
3.觀照或目睹?
你把我所有的「目睹」(witnesss)都改成「觀照」。不過我要提醒你,印度靈修講「目睹」,佛教靈修講「觀照」。我們的作者Ram Dass的靈修法師承是印度系統。
4.自我「敘述」不是自我「故事」。
心理治療法常說人總是在心裡自言自語,對自己敘述事情敘述個不停----這是「敘述」,不是「故事」。本書比較後面有說到人在講自己的事情的時候總是很投入,很入神,是一種「我執」的表現。這裡的事情,才是「故事」。
5.修改句子時,若是簡化得太多,改掉了太多訊息量,或是改掉了作者筆調中原有的「文化厚度」----譬如有個句子作者說在德里街上走著,到處都感受得到夏克提(shakti)云云,你把這一部分刪掉了,但這怎麼可以刪?這是作者文筆之下的印度文化,是作者的文筆表現,怎麼可以刪?
6.「滿地地,到處當」。
這句話是余光中說的,但我的看法、做法剛好一樣。余光中有幾篇文章批評現在的人英譯中的問題,其中之一就是「滿地地,到處當」,意思就是逢副詞(-ly)就來個「地」,碰到’’when’’就來個「當」。其實很簡單:你講話幾時會說()溫柔地、高興地…?這個’’when”也很要命;余光中說,為什那麼多譯者一看到這個字就「當」一聲?不要譯單字,要譯整個句子,整個段落才對。碰到’’when’’,至不濟也可以譯成「……的時候」、「……之時」,何至於老是要「當」呢?所以,你幫我加的「當」,幫我改的「地」,我通通改了回去。我盡量不讓自己翻譯出來的中文有余光中所說的「翻譯腔」。...


2010年12月8日 星期三

不定冠詞"a"("an")的翻譯與問題(002)

依目前台灣的情形看,不定冠詞"a"("an")的翻譯有兩個問題,一個是不該譯出來而譯出來;一個是譯出來之後使用的單位代名詞(個、支、隻...等)錯誤。(未完)

2010年3月2日 星期二

談"when"這個字的翻譯(001)

余光中說國人的翻譯經常顯露「翻譯腔」,意思是一看就知道是從外文翻譯過來的。洋人講中文,或是我們講外文,由於往往發音並不純正,又受本國語音的牽扯,所以有腔調,一聽就知道是哪一國人講一外語。國人的翻譯常常亦復如是。若是翻譯得不好,一定的外文,雖然是不一樣的譯者,常常還是翻譯成雷同的(不純正的)中文,顯露一定的「翻譯腔」。譬如簡單如"when"這個字,由於國人習慣譯字不譯句,故而常常一個"when"就「一聲噹」(一個「當」)(即余光中所謂「滿地地,到處當」),另一句「滿地地」指的是國人常用「地」來翻譯-ly,到處都是「地」。(未完)